Thursday, March 20, 2008

“父啊……”(十架七言之七)

  "父啊!我将我的灵魂交在你手里。"

  此刻,你在天堂与地狱之间,任凭"生"、"死"撕扯你。

  这种惊恐世人无不渴求逃避。但谁,也无法从中脱出;无法让"惶惧",如昨夜的梦――离开――消失。

  但你,这进入人间的"道",却与世人不同。那自有永有的父亲,是你灵魂与血液的磐石。你说:父啊!我将我的灵魂交在你手里。

  于是,在这句话中,你的灵魂成了宇宙旋涡的中心,成了绝对的、芳香的"安息"。

  这种甜美是人无法企及的。这种"安息"悬在人类"美"的上方,让"美"一刻也不能停止震颤,一刻也不能回避自身的不完全。

  那缺憾令狂宴者,饮却不能醉;令避世者,寂却不能静。它是哲人面前的镜子,是诗人笔下的红舞鞋。

  父啊!

  我的父在哪里?那可以让我血液安息的父在哪里?那双炉火般温暖的膝盖在哪里?

  何等盼望灵魂能栖在上面,如白鸽收敛双翼。息了纷乱的怨愤,息了狂燥的质问。

  父啊,你是我血缘中的锚。

  你宽大的手掌如今是否己向我伸出、摊开?可否让我把"生"、"死"都放上去,消融在你的掌心,成为无始无终的"安息"。这一生,我被清醒与迷醉反复出卖;我在智慧和愚昧间反复进出。我入世又出世,我禁欲又放纵。人间、天上没有我立锥之地;阴间、地狱没有我躲藏之隙。

  生命的父啊,我的命运仿佛是你垂下的衣纹,是一句被你光芒遮隐的话语。

  认识我灵魂的父,你在哪里?

  我该如何将气息与血,归还你?我该如何,进入你光辉的族系――安息。

  神的儿子在死亡的刑具――十字架上,安息。

  人的女儿在生存的刑具――思想中,哭泣。

  如果你己经进入了我地上的哭泣,我就定能进入你属天的安息。

“成了”(十架七言之六)

  "成了。"

  你是平静地叙述?还是荣耀地宣称?

  你是得胜地呼喊?还是欣慰的低语?

  是自语?是安慰?是揭开一件事实的遮盖?还是覆庇亿万的梦想?

  我感受到那一刻天地中的变化,重大而奥秘。

  它爆发的气浪,穿越时空,穿透宇宙中各样的阻隔,穿透人类精神中的大气层,扑上脸颊、胸口。

  对此,人类众说纷纭。多少智者为这两个字写下宏篇巨章,但它们都不能满足我里面细腻的爱情。

  我渴望,从这两个字中,看清你眼里每一闪的过程;看清你眉间,一松一紧的颤动。渴望分辨,你声音中万千的旋律。明了其中的余音,哪一缕冉冉飘升,哪一缕沉沉流下。

  我甚至盼望,能够体会你肺腔中的呼息,和血液脉跳的变化。如果你允许,我要求你让粗陋的使女,来分享你孤独、隐忍、细致的情思。

  穿过这两个字的光芒,我看见坟墓中死了的圣徒。

  看见他们无力的手指,如何一根根重新握向掌心;看见那些睫毛如何抖去死亡的灰尘,缓缓举起,如一片欢呼的树林;看见真理重新向人类睁开眼睛;看见辉煌的敬畏,如何从旷野走进人的城。

  地狱之门――这封住生命的石板,因你口中吐出的两个音节,出现了一道裂纹。它不断地扩展、延伸。

  我张开心肺,来贴近并感受这种能力,吸取并贮藏这种能力。渴望用它来破裂生命中每一刻的"死",每一瞬发不出赞美的沉闷。

  我的灵魂啊!你回来吧。你能否跟随远古的圣徒,从裂开的坟墓中起来,进入城门,向我启示"天堂"。用"成了"这两个字,叩开我锈锁的心门;能否重新入住这所空屋,让它升起笑声与饮烟。

“我渴了”(十架七言之五)

  "我渴了。"

  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神,向人类说――我渴了!

  他向富有者说:我渴了;也向贫穷人说:我渴了。他向高贵者说:我渴了;更向卑贱者说:我渴了。

  他向有耳可听的和无耳可听的人都说:我渴了。

  学者听见了――将它视为一道高深的哲学命题。穷毕生之精力,纵横天地,寻觅万有。却端不出这杯,让上帝解渴的水。

  诗人听见了――那渴就在他的唇间、舌上燃烧。一片片文字都龟裂了,再挤不出一滴血或是泪,给神、给人。或者死,或者放弃诗歌。

  帝王听见了――仿佛面对一道问询。呆望着手中的印玺,看生死如风中之影。虚空的虚空,凡事都是虚空。多有智慧,就多有愁烦。

  宣教士听见了。如一道召唤。他们带着使命,脚掌踏遍地极,收集水滴般的灵魂。神喝了,仍望着他说――渴。

  有个高墙中的女人听见了。

  她走出高墙,走入世上最渴的人当中,扶起每一个倒在路边的"神"。

  她一再地倾倒自己,整整大半个世纪,却只湿了人间的微尘。

  然而,上帝看着这个女人,捧着那双如今停了奔跑的脚。它们瘦小、干裂、粗糙。大部分时间都和神儿子的脚一样赤裸着,在尘土中,一次又一次走向渴了的人,走向渴了的神。

  神啊!我渴了!

  当我的渴与你的渴相遇,我就回到了你的里面,我们都不再渴。

“为什么离弃我”(十架七言之四)

  "我的神!我的神!为什么离弃我?"

  我的神!我的神!为什么离弃我――

  为何,我不曾这样呼喊?

  当我离开人神同处的伊甸;当四面旋转的火焰阻挡了回归的道路,为何,我这飘流者不曾在放逐的路上,如此呼喊!

  当"存活"被"生命"离弃,当思想被启示离弃,当智慧被真理离弃,我为何没有在这大地上,向天狂呼?

  我汗流满面地在土中刨食;我尖齿利爪地撕嚼同类;我被世俗抛上跌下。为何,不曾这样呼救?

  我是天离弃的大地。我是光离弃的历史。我是父离弃的子民。当神因着人间的恶掩面时,为何,没有人在这巨大的黑暗中惧怕?

  是人贪恋醉?还是人需要醉?在冷漠的死亡中,人类的良知啊,你可曾呼喊?是否还能流出眼泪?是否还能关注上帝?体会圣洁如何被罪强暴,体会父亲如何被儿子钉死。

  神啊!我的神!

  你要用一个肉体,一腔人所能看见的血,来把心中的破碎呈现吗?

  但瞎眼的依旧瞎眼,冷漠的依旧冷漠。

  被囚在人类灵魂中的呼喊,最后仅仅撕裂了你――这唯一的柔软――冲上天宇。

  这一刻,你向自己掩面。让羔羊般的身躯,吸尽人类的污秽、苦毒、凶恶、淫乱……

  天地向你掩面――

  因你而洁净的人也向你掩面。死在不洁中的人也向你掩面。

  但没有人听懂你里面撕裂的声音。那声音延续了几千年。多么漫长的过程,是一瞬?是永恒?人岂能真知道你!

  以利!以利!拉马撒巴各大尼――